第11章 憑自己
老子是癩蛤蟆 by 烽火戲諸侯
2021-12-16 22:00
下午在體育館舉行新生開學典禮,去體育館的路上李峰壹直在跟趙甲第說沒去上英語課是如何不明智,而那位年輕漂亮的英語老師是如何明艷動人,從傾國傾城到禍國殃民再到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基本上把壹切美好詞語都給抖摟出來,說得這廝唾沫四濺口幹舌燥,趙甲第沒什麽反應,只是在想那個老校長是不是會在開學典禮上說點什麽,開學第壹天就將逃課進行到底的馬小跳則壹臉懷疑,這壹次人生觀價值觀愛情觀都與李峰分道揚鑣的沈漢也破例附和,壹下子勾起馬小跳的興趣,決定下壹次英語課壹定要去壹睹芳容,在去體育館的人潮中,趙甲第很眼尖地看到老校長的孤單身影,依然是彎著腰,負著手,腳步很慢,身邊沒有壹位校領導隨行,這給趙甲第壹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這個笑瞇瞇的老彌勒佛在單獨會面的時候沒什麽風範氣度,背影蕭索地行走在人海中,反而有點蒼涼壯烈的意境。
“那就是我們學校的校長。”趙甲第指了指遠處的老人。
“啥?就那駝背老頭?”李峰瞪大眼睛,他沒有跟趙甲第壹樣面對面接觸過老人,自然也就沒什麽特殊感受,畢竟這世上,甭管是身居高位的省部級高幹,還是掌握億萬財富的商業巨頭,丟進人堆,大多數還是跟趙甲第壹樣,不起眼,不紮人。
老校長因為走得慢,壹直被興奮前湧的學生給磕磕碰碰,老人也不以為意,慢騰騰前行,沈漢立即壹馬當先沖殺過去,試圖攙扶在這所學校咳嗽壹聲便能讓壹大堆副校長副書記出壹身冷汗的壹把手,老校長瞇起眼睛轉頭看了壹眼沈漢,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繼續獨自前行。
沈漢撓撓頭小心翼翼跟在老人身後。
“這馬屁精。”李峰嘀咕道。
馬小跳則戴著MP4耳塞,不聞不問。
每個班級男女生各壹排,趙甲第再次選擇坐在最後壹位,很多人都帶著MP3甚至是PSP,最起碼也都有壹兩本雜誌報紙,生怕打瞌睡,從第壹天踏入學校就經歷過無數場了無生趣的枯燥典禮聚會,誰都不期待能在這種場合聽到新鮮東西,現在恐怕連幼兒園小屁孩都知道槍打出頭鳥的道理,果然,很刻板的領導講話,很無聊的新生發言,兩千多號人渾渾噩噩昏昏欲睡,帶了那本《通往奴役之路》參加典禮的趙甲第抽空觀察了下敵情,發現輔導員沒空理睬心不在焉的學生,然後蛋疼地發現自己班級是美女資源最稀缺的悲壯存在,他特地打量了壹下周小蠻所在的班級,果然壹比較就襯托得美女如雲,趙甲第唉聲嘆氣地低頭繼續看書,暗示自己書中自有顏如玉,他沒有看到並沒有坐上主席臺發言的老校長很低調地在所有學院班級尾巴上轉了壹圈。
在開學典禮接近尾聲的時候,終於不急不緩走向主席臺,把幾位原先被通知校長不上臺的校領導給驚嚇得猛然站起來,急急忙忙讓座,臺下兩千多票青年男女終於有壹些人擡起頭,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結果看到壹個像門衛的老頭踏著壹雙布鞋自顧自拿了壹個話筒,就走到演講臺,沒有發言稿,沒有主持人預報,咳嗽了兩聲,不瘟不火道:“各位同仁,各位同學,我今天不想代表誰發言,只是以壹個已經在本校紮根足足50年、並即將離開這所學校的老人這麽個身份,跟2000多名新生說幾句話。”
老人嗓音並不大,但清晰傳到體育館內每壹個人耳朵裏去。
臺下壹下子議論紛紛,都在竊竊私語。
老人壹只手拿話筒,另壹只手依然背負身後,厚重的老學究眼鏡,踩著壹雙廉價橡膠底布鞋,壹身土老帽的裝扮,不理睬臺下的喧鬧,繼續道:“我們身處的學區有個不太準確的叫法,楊浦大學城,這塊土地上有復旦,有同濟,有二軍大,還有財大,還有呢?我不太記得住了,相信妳們也壹定不太清楚,這就是說,如果有人問起我們這所學校,他好不容易聽清楚妳的解釋後,會恍然大悟,哦,就是在同濟和二軍大邊上那所大學啊。或者等有壹天妳去上海市區逛街,等不到公交車,坐出租車來楊浦大學城,司機壹定也壹樣不知道這麽個地兒,所以妳還得說,師傅,妳幹脆先把我送到同濟大學吧。”
全場哄然大笑。
老校長也笑了,只是原先談笑風生的主席臺卻鴉雀無聲,壹個個噤若寒蟬。老人輕輕摘下眼鏡,用襯衫擦了擦,戴上後繼續說道:“所以坦白說,這不是壹所能讓妳說出去就可以贏得喝彩和羨慕的大學,我不知道2000多名學子中有多少是得意洋洋而來,覺得已經九九八十壹難過後,可以逍遙快活了,也不知道又有多少是垂頭喪氣而來,只是混個文憑,然後就走上社會,給復旦學子北大清華學子們打雜做下手,跑跑腿端茶送水之類的。對此,我這個20歲那年就進入本校,然後就沒有再離開的老頭子還是想說點心裏話,人的壹生只有壹個終點,卻有很多個起點,從娘胎出生起是第壹個大起點,這個誰都無法更改,接下來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又是兩個新起點,然後很多孩子就把高中升大學提前看作人生的終點了,這都是壹種不負責任,18歲以後,妳可以不必對妳父母負責,但起碼妳得學會開始對自己負責,我記得有這麽壹句話,是妳們某位學長壹次醉酒後跟我說的:就是被人踩得像壹灘爛泥,也要捏出狗尾巴花來。如果我沒有記錯,他來自壹個貧困縣,每年學費都是欠著,然後都是靠他在學校拿獎學金和兩個假期各做四份雜工和家教壹塊錢壹塊錢攢出來的,到畢業那天他跟我說這句話,那頓酒還是我付的錢。現在,這個大學四年期間從圖書館破本校紀錄借了512本書的家夥,可能再過十來年等他走出國家發改委,再來上海,就是我的領導了。”
這壹次笑聲已經稀疏很多。
老校長笑了笑,環視臺下2000多張稚嫩面孔,道:“我不要求妳們跟那位學長壹樣每年借壹百多本書,我覺得壹年大概30多本就差不多了,當然必須是教材之外的書籍,說實話,大學拼命要妳們讀的書,反而是不太有用的東西,妳們自己願意去閱讀去咀嚼去反思的作品,才是影響妳們壹生的精神財富。我壹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子弟,20歲艱辛考上大學,26歲開始做老師,教書育人到今日,就只證明了壹件事情,哪怕是壹只癩蛤蟆,能夠幾十年如壹日地充實自己,遲早都有跳出池塘吃上天鵝肉的壹天,這個天鵝肉可以是桃李滿天下,可以是抱得美人歸,也可以是功成名就光耀門楣,還可以是做壹名偉大的金融家,我問心無愧了,沒有遺憾了,也壹直在等妳們自認沒有對自己愧疚的那壹天。也許聽到這裏,很多同學會問,憑什麽妳這麽所不起眼的學校就要求我們奮發圖強,是啊,這所學校既沒有中國大學泛濫成災的大樓,也沒有幾位中國學府集體漠視很多年的大師,憑什麽?”
老校長停頓了壹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臺下全場,“憑自己。”
全場沈默。
老人恢復輕松笑臉道:“好了,耽誤大家那麽多聽歌看報紙的時間,很抱歉。散會。”
趙甲第在老校長講第壹句話開始就已經合上那本經濟學名著,壹字不差地全部聽完。
他知道老校長嘴裏的那位學長,是趙三金極少數能交心交肺的朋友,8年前進入國家發改委,起起落落,最終平步青雲。趙甲第不懂期間坎坷起伏,更不清楚那個男人背後的波瀾壯闊,但確定那樣壹個男人,飛黃騰達是情理之中,起身拿上塑料椅子離開體育館,望著大多數壹驚壹乍過後恢復輕佻本色的新校友,趙甲第沈默不語,這才是真正的人生,每個人都按照慣性進步或者滑落,更多是在煮沸溫水中逐漸死去的青蛙,愚昧無知到連跳出去的欲望都欠奉。
老校長依然是與大批校領導分開離場,不過這壹次有壹位辦公室OL裝扮的漂亮女人陪伴,那約莫30歲左右的女人很良家很典雅,趙甲第只依稀看到壹個驚艷側面和窈窕背影。
那壹刻趙甲第小心肝砰砰亂跳,丫終於撞上80+的女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