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雨停收春秋
雪中悍刀行 by 烽火戲諸侯
2018-7-18 14:57
第二根琴弦被壹指挑斷,緊繃弦絲跳起,在她白皙手心滑出壹條細微血槽,滴在焦尾古琴上,隨著血滴墜落,驟停大雨也轟然砸下。
離她不過十步的徐鳳年探臂壹伸,插入墻壁的顫鳴春雷就要出鞘。只是春雷才出鞘壹寸,徐鳳年就失去牽引短刀的氣機,反而被目盲琴師中指微曲,春雷彈回刀鞘,徹底透入墻壁。氣海炸開的徐鳳年整個人籠罩在猩紅霧氣中,落地後,往嘴上塞入那顆龍樹僧人贈送的兩禪金丹,腳尖壹點,踉蹌著前傾,雙袖揮動,九柄飛劍壹齊湧出,女琴師冷哼壹聲,左手拇指食指鉤住壹根琴弦,往上壹提,九把飛劍瞬間各自被十數條銀絲纏繞絞扭,電光火石,嗤嗤作響。她右手反常以左手指法剔出,徐鳳年腹部像是被重物擊中,如同樹樁撞門,整具身軀往後飛去,跌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這種千鈞壹發的緊要關頭,壹名黑衣人如夜幕覓食的貍貓翻墻而落,手提壹把樸刀,眨眼間來到徐鳳年身畔,對著腦袋就是壹刀迅猛劈下。
這壹刀劈是劈下了,軟綿綿得很,當然沒有能夠切下徐鳳年的頭顱,因為徐鳳年雙手撐地,身體彎曲,貼著冰涼石板旋轉出壹個大圓,袖中原本對付指玄琴師的金縷激射而出,由眼眶刺透頭顱,出場沒多時的刺客當場死絕。
殺人與被殺從來都是不過彈指間。
徐鳳年身體還未落地,巷弄墻壁轟然裂開,第二名壯碩黑衣人更加省事,直接破墻沖出,壹斧斬腰!
徐鳳年無需手腳觸及地面,身體向側面旋轉,那壹板斧卯足了勁頭,落空後裂開壹整塊青石板,徐鳳年站起身後,肩膀靠向那名黑衣刺客,黏多過撞,只是不想讓這名膂力驚人的壯漢回神蓄勁,徐鳳年然後伸出壹掌,貼在刺客太陽穴上,小錯步交替前踏,這個過程裏借機迅速積攢雜亂湧動的大黃庭,壹氣推出,他和刺客的氣勢此消彼長,壹把就手持板斧的壯漢推到墻壁上,腦袋砸入泥壁,炸出壹個大坑來,徐鳳年豈會給他還手的余地,左手壹拳寸勁恰好轟在刺客腰間,右手按住那顆頭顱,在墻壁上壹劃而過,硬生生抹出觸目驚心的壹攤血跡,松手以後,刺客整張面孔血肉模糊滲入黃泥,已是死人壹個。
徐鳳年連殺兩人,不過六七息的短暫光景。
這壹次是真正的力疲氣竭,目盲女琴師手指鉤住壹根琴弦,再崩斷壹弦,徐鳳年必死無疑。
她指肚才碰觸琴弦,神情微變,變斷弦作挑弦,這架焦尾古琴離開雙膝,往後飛去。
砰壹聲。
古琴當空龜裂。
徐鳳年嘆了口氣,扶住墻壁,有些遺憾,這樣的良機不會再來了。
雨前。
那時候徐鳳年起身離開老柳樹下的算命攤子,看到壹名十五六歲的健碩少年攔在街道中央,衣衫襤褸,端著壹口破瓷碗,像是個打定主意糾纏不休討要銅錢的無賴乞丐,少年咧嘴微笑,露出壹口潔白牙齒,用北涼話輕聲說了兩個字,“戌,戊。”
徐鳳年繼續前行。少年倒退著跟上,在旁人眼中嬉皮笑臉,眼神異常清澈,輕聲說道:“我師父是十二地支中的戌,壹直負責暗中監視蘇趙齊三人,我是這兒土生土長的孤兒,打小被師父收作徒弟,三年前師父老死,我按照師父遺願去了趟北涼,本意是繼承衣缽做這個戌,但大將軍沒答應,而是讓我做了十天幹裏的戊,前段時間我得到另外壹名地支死士的消息,說世子殿下可能要來,就讓我多留心。”
徐鳳年作勢掏出壹顆碎銀,沒有急於丟入碗中,外人看來是有些零散銅錢,有些心疼銀子。
少年快速說道:“城裏來了兩撥殺手,壹撥三人,身手不咋的,另外壹位是背琴女魔頭,叫薛宋官,北莽十大魔頭裏排第五,殺手榜上的榜眼,很棘手,小的我擅長六石弓,三百步以內傷及金剛體魄,不過這般威勢,壹天只能射出壹箭。殿下,是殺她還是躲她?我聽妳的。”
徐鳳年將碎銀丟入碗中,毫不猶豫道:“殺。”
少年裝模作樣見錢眼開,笑臉燦爛,問道:“可是殿下,她是指玄高手,不好殺啊。”
徐鳳年邊走邊說,壹幅不耐煩趕蒼蠅的神情,語氣平淡道:“我吸引她註意力,不出意外的話,壹撥三人會趁我與薛宋官廝殺時落井下石,我若是無法殺死她,也壹定會留力殺他們,到時候妳只管在三百步以外射出壹箭。”
邋遢少年沒個正經嘿嘿笑道:“世子殿下,需要賭這麽大嗎?妳要死了,我可就要也活不了。”
徐鳳年微笑道:“賭博不能總想著以小搏大,這樣摳門的賭徒十賭九輸。”
少年眼前壹亮,似乎十分贊同這個觀點。
徐鳳年笑了笑,跟性情古怪反復無常的紈絝子弟壹般,伸腳踢開這名少年,從碗裏拿回那粒碎銀。
目瞪口呆的死士少年望著這個瀟灑背影,咽了壹口唾沫,吐出兩字:“摳門!”
此時雨中。
沒了那架蕉葉式古琴的女子嬌軀前撲出壹個細微幅度,止住搖晃,目盲琴師吐出壹口鮮血,伸手從後背拔出壹根玄鐵箭,利箭只是刺入後背壹寸,並未嚴重傷及肺腑。
壹桿長槍從墻內穿墻而出,刺向徐鳳年,結果莫名其妙被女魔頭丟出鐵箭,射透刺客腦袋。徐鳳年輕而易舉躲開槍尖,好奇望向這名先殺人再救人的指玄琴師,然後擺了擺手。
射箭少年三百步以外挽弓射箭,是要隱匿蹤跡,既然露餡,就在屋檐頂如壹頭豹子靈活縱躍,拉近到百步,拉弓如滿月,對準女魔頭。
有主子示意,少年也不急於射箭,再者壹箭不得成功,第二箭能否對這個琴師造成致命傷還兩說。除去手上在弦鐵箭,背負箭囊僅剩壹根。
她站起身緩緩說道:“徐鳳年,或者說是北涼世子殿下?我在龍腰州時,先有人以黃金五百斤買妳死,後來又有人用六百斤黃金買妳活。”
徐鳳年點頭道:“我這趟行蹤整個北涼知道路線的不過八九人,很多人都可以排除嫌疑在外,現在看來不是褚祿山就是葉熙真要買我的性命,五百斤黃金,祿球兒肯定有,葉熙真則未必。但世事難料,天曉得真相是如何。至於買我活的,肯定是我師父李義山。妳為何收了第二筆黃金還要殺我?”
她理所當然道:“總要講究壹個先來後到,我對自己說過,只要三弦斷去,妳還能活下來,我就不再殺妳。”
不用徐鳳年有所動作,少年就果斷壹箭射斷了安靜躺在青石板上五根弦中的壹根。
做魔頭做殺手兩不誤的薛宋官問道:“我已經不殺妳,妳要殺我嗎?”
壹身氣機翻江倒海幾乎痛死過去的徐鳳年臉龐扭曲道:“妳不還手我就殺!”
她嘴角象征性扯了扯,大概算是壹笑置之了。
徐鳳年盤膝而坐,終於抽空得閑去吸納那顆兩禪金丹的精華。
少年戊沿著屋頂墻頭壹路跳到徐鳳年身邊,謹慎望向那名被自己毀去古琴的女魔頭。
而她只是仔細撿起古琴碎片和琴弦,小心翼翼捧在懷中,然後坐在石階上發呆。
大雨漸停歇。
老夫子趙定秀在鐵匠陪伴下走出院門,後者去收屍,老夫子看了眼起身斂衽行禮的琴師,再看了眼墻腳根入定的年輕男子,以及持弓的少年,嘆息道:“妳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來者是客,都進來吧。”
目盲琴師先走入小院,不忘拿起那把斜立在門檻的小傘。
壹炷香後,徐鳳年站起身,去墻上抽出春雷,然後和少年戊壹起走進院子。
這壹屋子,除了躺在椅中昏迷不醒的蘇酥,還有北涼世子殿下,死士戊,西蜀遺老趙定秀,加上壹個女魔頭薛宋官,實在是荒謬得壹塌糊塗。
老夫子瞥了壹眼徐鳳年,“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沒想到當年那個三十萬鐵騎眾誌成城的北涼也這般亂了。”
徐鳳年脫去外衫,笑道:“小富即安,說的是小富,家大業大,尤其是完全安定下來以後,趙家天子沒能奈何北涼,北莽也差不多拿三十萬鐵騎沒轍,大夥兒閑著沒事,總會有各種各樣內鬥的。”
老夫子冷笑道:“世子殿下倒是好寬闊的胸襟。”
徐鳳年坐在門檻上,靠著房門軸樞,“為了給妳們捎話,差點把命都留在這裏,這就是西蜀遺民的待客之道?”
昔日春秋鴻儒冷淡道:“別忘了西蜀是被妳們北涼軍踏破的。”
徐鳳年揮手道:“沒有北涼軍滅西蜀,也有南涼西涼去做這種名留青史的事情,但南涼西涼什麽的可不會放過妳們西蜀太子。我現在說壹個字都鉆心疼,就別賣關子了行不行?”
老夫子瞇眼道:“妳信不信我讓人壹劍斬去妳項上頭顱?”
徐鳳年指了指目盲琴師,背對他的女子心有靈犀說道:“薛宋官已經收下六百斤黃金,齊劍師要殺他的話,我會出手阻攔。”
徐鳳年笑瞇瞇道:“趙老學士,如何?”
老夫子冷哼壹聲。
徐鳳年說道:“西蜀復國不在舊西蜀,再往南而下八百裏,有南詔十八部,妳們去統壹了再談復國,北涼在那邊有隱藏的棋子可以提供給妳們使喚。”
老夫子眼神壹凜。
徐鳳年開門見山說道:“天底下沒有白拿好處的事情,我先收下壹筆定金。聽說姓齊的這二十年壹直偷偷鑄劍,不管劍有沒有鑄成,就算只有個劍胚,也要送給我。”
老夫子怒發沖冠,罵道:“滾蛋!”
徐鳳年白眼道:“趙定秀,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別說壹柄劍,我估計妳要是有個孫女,聽說復國有望,還不壹樣雙手奉上?”
老夫子氣得嘴唇鐵青,虧得他不曾習武,否則十有八九抄起家夥就要跟這小王八蛋拼命了。
返回院子的鐵匠平靜道:“那柄春秋,妳拿去就是。”
徐鳳年楞了壹下。
鐵匠望向徐鳳年,太陽打西邊出來開懷笑道:“小巷壹戰,筋道十足。我壹直在聽妳的言語,跟人廝殺時沒說超過十個字,知道妳是爽利人,我喜歡,像當年主子,咱們的西蜀劍皇,殺人便殺人,聒噪個錘子。想必這柄春秋在妳手上不會辱沒了去。”
說完這句話,鐵匠更是爽利,壹腳踏在院中,壹只劍匣破土豎起。
未曾出匣,便已是劍氣沖鬥牛!